易卜拉欣的中東與伊斯蘭議題觀察 - 專家警告:伊朗戰爭可能會變得更加嚴重。Mehdi…

Mehdi Hasan在Zeteo平台邀請三位專家學者,分別為獨立媒體記者 Jeremy Scahill、伊朗專家與前美國國務院顧問 Vali Nasr,以及記者兼外交政策分析家 Rula Jebreal一同討論伊朗的軍事戰略、美國地面入侵的可能性、媒體對這場衝突的報導方式,以及核升級的風險。

這場座談的核心共識,是將當前伊朗戰爭視為一場不只是美伊或以伊之間的軍事衝突,而是牽動整個中東權力結構、全球能源秩序,以及西方霸權正當性的重大轉折。與談者普遍認為,伊朗面對美國與以色列聯手打擊時,並非毫無準備。

Jeremy Scahill指出,伊朗方面早已預期,一旦新一輪戰爭爆發,其性質將不是有限報復,而是以色列「斬首領導層」與動搖政權生存為目標的「生存型戰爭」。因此,伊朗採取的是一種去中心化的「馬賽克防禦」模式:預先下放指揮權,在高層可能遭到暗殺的情況下,仍能迅速對以色列與波斯灣美軍基地展開報復。從伊朗的角度看,這不是要在正規軍事上擊敗美國,而是透過消耗戰、區域經濟壓力與盟友承壓,迫使美國難以按自己的條件結束戰爭。

Vali Nasr進一步指出,即使伊朗最高領導層出現更替,戰略本身也不會根本改變。因為現在掌權與接班的,正是革命後第二代軍政菁英,他們不是兩伊戰爭世代,而是在敘利亞、伊拉克等非對稱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一代,更熟悉消耗戰與代理戰。Nasr認為,這一代人對美國的理解更悲觀,對妥協的期待更低,對「以拖待變」的戰略反而更有信心。他也提醒,戰後伊朗很可能重新檢討核政策。過去伊朗長期維持「不明確但不製造核彈」的路線,試圖兼顧嚇阻與外交空間;但如今許多人可能會認為,這種政策既未換來安全,也未解除制裁,反而招來戰爭。因此,若外部不能提供足夠大的安全與政治交換條件,伊朗未來走向核武化的可能性反而上升。

Rula Jebreal則把這場戰爭放入更大的區域霸權架構中理解。她認為,這場戰爭比2003年伊拉克戰爭更危險,因為它不只是美國錯誤判斷下的軍事冒險,更摻雜了以色列內部愈來愈赤裸的區域支配想像。依她觀察,以色列政壇與媒體中的一部分力量,已不再只把伊朗視為當前敵人,而是把整個中東想像成必須被壓制、重組與屈服的空間。她特別提到,若伊朗政權真的崩潰,下一個被塑造成主要威脅、甚至成為以色列下一階段對抗對象的,可能就是土耳其。換言之,在某些以色列右派或安全派論述中,敵人並不會隨伊朗倒下而消失,而是會繼續向下一個具區域影響力的國家轉移,形成近乎無止境的「永久戰爭」邏輯。

座談中另一個極其尖銳的觀察,是關於以色列政治與軍事高層如何看待伊朗人民。與談者指出,部分以色列領導人與軍方話語,不只是把目標鎖定伊朗政權,而是將伊朗整體國家與人民視為應被懲罰與摧毀的對象。

Jebreal特別提到,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使用了「亞瑪力人」(Amalek)這一極具宗教—聖經意涵的詞彙。這個概念在希伯來聖經傳統中,常被理解為必須被徹底消滅的宿敵,因此與談者認為,當以色列高層用這種語言指涉伊朗人民時,其效果已不只是戰時宣傳,而是帶有將整個民族或人口去人性化的意味。換言之,在他們看來,這不再僅是打擊政權或軍事目標,而是一種帶有種族化、神學化色彩的敵我區分,甚至可被理解為一種近乎「滅絕性想像」的政治語言。

Nasr則補充,外界常假設只要猛烈轟炸,伊朗人民就會起義推翻政權,但這種想法極可能是幻想。即使很多伊朗人不滿現政權,當外國空襲開始摧毀基礎設施、文化遺產與國家主權,問題就不再只是「支持不支持政權」,而是「國家是否遭到肢解」。他強調,對多數伊朗人來說,當前首先受到威脅的是「伊朗」這個國家本身,而不只是統治者。這會使原本可能存在的反政權情緒,轉化為抵抗外敵的民族防衛心理。因此,美以若期待伊朗社會自動配合「政權更替」,很可能重演美國在伊拉克所犯的嚴重誤判。

與談者也一致認為,波斯灣國家雖然害怕伊朗反擊,卻未必願意全面加入這場戰爭。原因在於,美國多年來承諾為海灣國家提供安全保護,但這場戰爭卻暴露出另一個現實:美國真正優先保護的是以色列,而不是海灣盟友本身。伊朗已經證明,它有能力打擊區域基地、能源設施與物流動脈;如此一來,海灣國家會開始重新思考:美軍基地究竟是安全保證,還是把自己變成更醒目的目標?一旦中東長期處於這種不確定狀態,觀光、金融、資料中心、外資與能源運輸都會承受結構性風險,整個區域發展藍圖都可能被改寫。

對歐洲與加拿大等西方國家,與談者則批評其再度暴露出國際法上的雙重標準。一方面,西方政客常高談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;但另一方面,當面對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時,卻選擇附和甚至支持。Nasr認為,這會使歐洲在中東與全球南方世界更顯失去道德正當性,也將削弱其未來在伊朗或區域新秩序中的影響力。

總體而言,這場座談傳遞出的訊息是:伊朗戰爭不是一場可以速戰速決、只靠空襲與制裁就改變政權的戰爭,而是一場可能徹底重塑中東安全結構的長期衝突。若以色列與美國將目標從削弱伊朗政權推向破壞伊朗國家本身,其結果不僅可能強化伊朗的抗戰意志,也可能把整個區域拖入更深層的宗派動員、核武擴散、地緣重組與跨世代報復循環之中。而其中最令人警惕的,是某些以色列高層對伊朗人民使用「亞瑪力人」這類帶有宗教滅絕意味的語彙,以及在伊朗之後又將土耳其塑造成下一個敵人的論述;這些都顯示,問題已不只是戰術層面的衝突升高,而是區域秩序正被一種更激進、更無止境的霸權邏輯所推動。